“天庭的大人!”

乌涂骨站在沉船甲板上,扯开粗哑的嗓子喊了一声。他脸上的贪婪硬生生挤走了本能的恐惧。

迎着封无忌那双森然的野兽竖瞳,这个常年盘踞在暗河的恶霸并没有后退。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,镇魔司的军爷虽然脾气暴戾,但只要油水给足,连死人都能通融。

刚才那股降维碾压的气浪确实骇人,连重力法阵都被踩碎了。但乌涂骨脖子上的兽骨项链没发出任何预警——他根本不知道封无忌已经单方面毁掉了通讯玉符。他只当这是一位出来捞外快的统领。

乌涂骨右手探入兜里,摸出了刚才从裴惊蛰手里抢来的那块劣质中品灵石。

他高高举起灵石,满脸谄媚的褶子:“底下这几个都是不长眼乱闯的杂碎!小人替大人先把买路钱收了,您老人家若是不嫌弃……”

巨石后方的死角。

烂泥没过了李长生的下巴。他死死盯着暗河水面上的倒影,那倒影映出乌涂骨高举灵石的蠢态,也映出封无忌手里那个正在滴着黑血的罗盘。

灵气极其微弱的劣质灵石上,曾沾染过一丝李长生提炼本源时的纯净气息。

裴惊蛰趴在旁边,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,一点声音都不敢发。他认出了那块灵石,胃部一阵阵痉挛,那本是他用来买路的敲门砖,此刻却成了一道要命的催命符。

“主帅……”晏流萤的盲眼处不断渗出黑血,她虚弱地抬起手指,在李长生小臂上飞快写下两个字:‘绝境’。

罗盘的骨针定格了。前方是沉船,船后是巨石。

李长生没有看晏流萤,他的呼吸频率已经压制到了极限,像一截冻硬的枯木。但他埋在泥浆里的左手,却在极小幅度地勾画着什么。

必须打破这两方之间那种诡异的静态平衡。

左眼深处,冰蓝色的乱码开始以一种极其粘稠的姿态翻涌。李长生没有调动任何灵力,他只是在窃天体的底层逻辑中,抽出了一丝肉眼无法捕捉的透明微观乱码。

他食指微微一弹。

这丝透明乱码顺着指尖,悄无声息地滑入湿滑的卵石缝隙里。它像一条透明的水蛭,贴着满是地脉阴毒的水底,避开了沉船上方几十双灰蜥帮众的眼睛,笔直地游向几丈外的那滩血迹。

那是童灵犀被抓走前,用碎石割腕留下的心血。

乱码缠住那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渍。李长生手指在泥水下极轻地往回一勾,进行了一次最原始的物理引流。

童灵犀那充满极高纯净气息的血气轨迹,被强行改变了流向。它们裹在透明乱码中,贴着暗河边缘的泥沙,精准地渗向了沉船下方,停在了一块凸起的青灰色卵石上。

“大人不说话,那小人就亲自给您送过去了!”

乌涂骨见封无忌没吭声,脸上的笑意更浓。他以为对方默认了这种底层的‘孝敬’。

他大跨步走下沉船舷梯,宽大的皮靴重重踏在岸边的浅滩上。

吧嗒。

皮靴刚好踩中那块青灰色的卵石。泥水四溅,李长生引流过去的那滩蕴含着浓郁纯净血气的泥沙,严丝合缝地糊在了乌涂骨的鞋底。

那一瞬间。

封无忌手里那个由白骨和血肉熔铸的罗盘,猛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锐响。原本指向巨石死角的尖锐颈骨指针,骤然一歪,死死钉向了乌涂骨的位置。

封无忌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。

他原本冷漠俯视的竖瞳,在闻到那股被踩在脚底的纯净味道时,瞬间凝固成针尖大小。

在他的视野里,这等世间最甘甜、最绝美的佳肴,不仅被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香火气的劣等蝼蚁拿着,甚至还被踩在了满是污泥的脚底下!

这是偷食。更是对护食猎犬逆鳞最恶毒的挑衅。

“你这吃泔水的杂碎……”

封无忌喉咙里滚出一阵黏腻而破音的低语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撕裂皮肉的弧度,“也敢染指本大爷的猎物?!”

乌涂骨捧着灵石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甚至没听懂封无忌这句话的意思。

一阵沉闷的音爆声在暗河上方炸开。

封无忌脚下的卵石瞬间被踩成齑粉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实质般的血色残影,毫无征兆地跨越了三丈的空间。连归墟阶的威压前摇都没有,这只是纯粹的半妖肉身爆发。

“大人——”乌涂骨本能地感觉到致命的危险,浑身的青黑刺青瞬间鼓胀,化作一层厚重坚硬的灰蜥护体鳞甲。这是他能在这片荒原横行霸道的底气,足以硬抗灵界阶巅峰的全力一击。

嗤!

一只长着黑色尖锐长甲的手爪,无视了那些坚硬的鳞片。像戳破一层发黄的烂纸,直接贯穿了乌涂骨的胸膛。

乌涂骨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他低下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里空了一个大洞。

封无忌甚至没有用正眼看他。他只是满脸厌恶地甩了甩左手,那只粗糙、散发着下等劣质香火臭味的心脏,在他掌心被随手捏爆,内脏的碎块混着黑血溅了乌涂骨满脸。

“啊——!”乌涂骨喉咙里挤出半声凄厉得变调的惨叫,壮硕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砸在暗河的水洼里,死不瞑目。

灰蜥帮帮主,就在这种荒诞的误会和贪功中,被一爪秒杀。

沉船上的二十几个灰蜥帮众全都呆住了。有人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,撞翻了装猛火油的木桶。

封无忌拔出手爪,嫌恶地在乌涂骨的尸体上蹭了蹭。这具尸体上的气味太脏了,严重干扰了他对绝世美味的嗅探。

他眼底的狂暴彻底失去控制。

轰——!

一股夹杂着半妖本命真火的血色气浪,以封无忌为中心,呈环形毫无保留地向外扩张碾压。

这不是法术,这是纯粹的妖气清场。

首当其冲的三艘废弃沉船,连同拴着它们的生锈铁链,在这股气浪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草。木板崩碎,铁链寸断。

甲板上那二十几个灰蜥帮众,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口,身体便在半空中被气浪生生挤压、扭曲。骨骼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,随后像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瓜,接二连三地炸成一团团刺目的血雾。

漫天血雨混合着碎木屑,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暗河河道上。

主角团前方的物理阻隔,连同那些设卡收过路费的地头蛇,被这头陷入护食狂暴的恶犬,以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强行扫平。

巨石阴影后。

厚重的血腥味顺着水汽扑面而来。李长生没有半点犹豫,他一把揪住裴惊蛰的后领,将他从烂泥里拽了起来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声音压得极低,冷的像冰。

拓跋雁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本能立刻发挥了作用。她看都没看前方漫天飘洒的残肢断臂,直接弓着背,贴着岩壁,钻入原本被沉船死死卡住的暗河深处缺口。

陆长庚捂着崩裂的伤口,连滚带爬地跟上。晏流萤则由裴惊蛰拉着,顺着水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前摸。

李长生走在最后。

在转身钻入缺口的前一瞬,他指尖沾着一点乌涂骨飞溅过来的血水,反手在那块掩护过他们的巨石背面上,重重划下了一道隐蔽的刻痕。

那是一组由微观乱码压缩而成的静态死锁代码。在窃天体的底层逻辑里,这段代码代表着“负面超载”——这正是他为了日后那场“痛觉放大一万倍”的绝杀陷阱,推演出的第一块底层基盘。

刻痕刚刚隐入岩石的纹理中。

后方。

封无忌甩掉手爪上的最后一点碎肉。血雾渐渐散去,他提起手里的血肉罗盘。

原本被乌涂骨脚底血气干扰的骨针,在尸体被清扫后,重新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旋转。最终,伴随着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骨针笔直地指向了那条失去沉船阻挡的暗河深处。

没有任何杂碎的干扰。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甘甜味道,正在更深、更黑的地下水系中移动。

猎物,刚才就在那块巨石后面。

封无忌缓缓抬起头。半妖化的面庞上,所有的厌恶都变成了极度迷醉的狂热。

“抓到你了……”

一声撕裂声带的凄厉长啸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。那声音不再像人类,而是彻头彻尾的野兽咆哮。声浪撞击着溶洞的四壁,带着锁死骨髓的不死不休,顺着漆黑的暗河水面,向着李长生等人消失的缺口疯狂追咬过去。